哀牢山主峰下的腹地,多有溪水和峡谷。谷相对山而成立,溪依附峰而存在。幽深奇险的峡谷如大地母亲的飘飘裙裥,最能感受她温柔丰富内涵,自然是沿途的人间烟火。它们大多深藏不露,甚至有些羞涩,炊烟被雾气吞蚀,多是一村一寨窝在遮风处,岩脚底,凌乱而散落有致的布局不乏合理,使山居日子收获着拒绝季节的收获,格外灵动。山外人说起山里,大多有欣赏村姑似的雅兴,缺少探究其精神的耐性与公正,常常与一种存在失之交臂。
哀牢山主峰段在楚州境内,高海拔上看岳顶,反而失其伟壮。脉岳的曲线慈祥成细浪,涟漪似的青山实在悦目,就是那丛林中的鸟鸣,也婉转如歌,永不疲惫地呼唤着“哥哥呵你等我!”按理,满目皆是植被极佳的绿地,应该孕育水的清亮,其实所有名箐名泉名溪的水,全是红色。它们都在为那条叫红河的大江做铺垫,色重如红荡,是使人疼痛的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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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过不知多少这样的河谷,见过无数大村小寨,却没有一处像大庄村那样使人生出许多感慨。
大庄村同样长于小河之滨,群山之腹,前无关津后无古驿。封闭得很紧的山居产生了魅力无穷的“三笙文化”,被文化人定名“老虎笙”、“豹子笙”、“大锣笙”的民族文化瑰宝,其实是部落时代就传承下来的一种祭祀与娱乐兼而有之的图腾舞蹈,原始得头发胡子皆白,无疑是土著彝民的伟大创举,储藏在他们解释得了和解释不了的万念之上。哀牢山上段,自古就是彝家的领地。包抄于这些古风老俗之中的大庄村,怪得不同伴。清一色的汉人,清一色的苏姓,清一色的四合五天井,灰瓦木雕小门楼,哪怕那老屋子已摇摇欲坠,门楼的龙凤雕花翘吻屋脊,总是老而不朽的。这种同姓人上千的村子,在山区绝无仅有。溪边的冲积田地养活不了这么多人,何况易涨易退的山溪水,破坏性与创造性力量相当,苏姓人是怎样地努力才养活了他的子孙?如果仅仅是繁衍,那也罢了,这个村的人活得很有文化,这又怪了。从这个村中走出来的读书人:明清时期的进士、民国年间西南联大的学生、解放以来遍及全国的大学生,数不胜数,甚至有留学海外的硕士、博士。
我们是在一个雨天走进大庄村的,一位名苏美安的退休老人说,单是他家,就出过一门三进士,并拿出清同治十二年先祖苏映山的一份学历证明。这是我第一次亲逢前清文凭,有一张宣纸大,密密麻麻写了头衔,用了印信,印信是“府台”,要紧的几处文字已朽成蜂窝,在场人辨认再三,统一看法苏映山仅仅是个贡生,以年代推算大约是进到国子监的后备人才,离“进士”还差那么一次开科大选。我们谁都不去说破,哀牢山中人能进国子监,个人奋斗于前,皇恩浩荡于后,已经很了不得。这样的“文凭”苏美安老人手上还有,大多残缺不全,辨不实反而增添无数想象:苏家了得!
如果说前清是本胡涂账,民国之后人物就很有真凭实据。这个村子,苏姓人家出过两位“国大代表”。国大代表苏铭芳毕业于西南联大,去重庆国民政府请过愿,热血沸腾地高呼“抗日救国”。苏铭芳思想进步,向往延安,离革命圣地仅一步之遥,向导为国捐躯,一时间迷了路,造成他革命不成反做了盐道督察。肥差得来的银子,他为家乡修桥建学校,还修了一个在山区难得一见的公园,一副倡导文明新生活的样子,很得人心。苏铭芳的父执,进过云南讲武堂,是朱德的同窗,后做了龙云的副官。全国人大代表苏正国,云南人并不陌生,党外人士的省级领导干部屈指可数,“茅屋出公卿”大致说的就是这种苏姓人家。
我们才有寻根意向,热心人便献出家谱,且家家有“谱”,全是“老祖西川眉山苏老泉之子苏东坡”。文化站的小苏站长又抱来半副楹联,黑底描金大字上书:根本眉山三苏秀,看来无疑是苏东坡的后裔了。让我不明白的是,大学士苏东坡一生无法突围,文章魁首悲剧人生,颠沛流离的路线并不在娄山关之南,且子嗣稀疏,未必就有一支流落哀牢。如果硬要找出处,那就是大明王朝始于南京的那次大移民了。此地,果然有一个“苏千总府”旧基尚存,并刻有出发地:江宁府上元县。
大庄村端庄秀媚中,飘逸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,与山居实在相去甚远。大庄人却有东坡风范,洒脱,直率,礼仪修身,读书是命,这种品质没有长时间修炼,断难脱俗。在村子的正中央,有一苏家祠堂,八字朝门五滴水大门,依稀眉山的三苏祠。它能躲过风雨400年,成为双柏县内仅存的古建筑,而且还完好无损,实在是个奇迹。祠堂空空荡荡什么也不供,走马转角楼上书画的二十四孝、历史掌故、忠义贤孝,无端地就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,无论王朝和民国时期,都能让文官下轿,武官下马,妇女绕道而行。祠堂最大的载负,是一种精神向往,鼓励着苏姓人一代一代十载寒窗,形成诗礼家书,实在是应该颂扬的。
我们信步村中,虽踩牛屎马粪,却抚摸着斯文一脉,苏培从家的一双儿女,具有代表性。19岁的长女苏泽雁今年高考胜卷在握,出门打工挣学费去了。17岁的次子苏泽兵在上高二,满脸的青春痘如一树青涩的果实,家门艰难,他不肯多花父母一分钱,高考之后,校园内师兄师姐们弃之不要的“教辅”材料,他用化肥袋子装回家整理再用,满满四麻袋,他说够用了。在双柏县一中,苏泽兵排名10名左右,看他那少年老成的稳重样,明年会有佳音进门的。苏泽兵似乎在与同院的长辈较着劲,那位堂伯父,已是教授而且还系主任。
发展山区教育任重道远,难得大庄人如此自觉。也不知此村人去过三苏祠没有,录一联光绪年间昆明文人杨庆远为三苏祠撰的对联,权当祝福:
宦迹渺难寻,只博得三杰一门,前无古,后无今,器识文章浩若江河行大地;
天心原有属,凭任他千磨百炼,扬不清,沉不浊,父子兄弟依山风雨共名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