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个作家路过武定白路乡时说,白路拥有最优质的蓝天、空气和草地,而那湛蓝的天幕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。我无数次地路过白路,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受:站在关坡梁子的绿草坪上,让风吹乱头发,眺望绵绵无绝的群山,似乎已与天地融为一体。空气里散发着草叶的芳香,友人认为这里的空气本身就是一味妙药,可疗烦忧,可治百病。通往元谋热坝的一条山梁名为“茶房山”,又称马头山,路左侧沟壑万仞,我从来没有想象过那深不可测的沟谷中还会有怡然自得的人家。
可是我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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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秋天谢幕,冬天登场。但白路的冬天大山依然葱绿,绿得似乎要滴出水来。清晨稍有凉意,上午10时以后,气候与春天并无差异。于是,换上旅行鞋,我和乡政府的小罗去探访茶房山左侧的那条沟谷——据说那里有一个古老的小镇,旧称枳旧,今称小井。在高原上,称“井”的地方,一般都曾出产食盐,而且是较早被开发过的地方。由此我想象小井肯定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。
山道如羊肠般盘旋于山崖上,每一个拐弯都能惊出人一身冷汗,雨水冲涮过的路面坎坷不平,有的地方车轮只能紧紧贴着山体前行,吓得人不敢睁眼。可是即使是这样的路,我们也只能坐车到半山,前面再也找不到路的痕迹。背上行李,我们顺着陡峭的坡面缓缓下行,上午9时许,终于见到了谷底的村庄:一条小河从山谷的东面流淌而来,在早晨的太阳下泛出粼粼的波光,河上横着小桥,村庄分布于河两岸,并有肥沃的田畴。狗吠鸡鸣声中,但见村人或洗衣于河畔,或牵牛于道中,或牧羊于坡上,或耕耘于田中,使人想到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中的几句话: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。有良田、美池、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”
村叟说事
在一座小院中,生长着一株茂盛的榕树,一幢崭新的三层小楼和一排低矮的土木小屋形成鲜明的对比,院外便是小井河,坐在院中,可听到潺潺的河水声。这便是小井村民委员会的驻所了:小楼是办公室,旧屋充作厨房和杂物间。县、乡工作队队员和村干部们为我介绍了全村委会的情况:村委会共有366户1484人,居住有汉、彝、苗、傈僳4个民族。为了发展经济,村委会成立了“黑山羊营销协会”,有50余户养殖黑山羊的农户成为会员,黑山羊的存栏数在2000只以上。这里家家户户都种植青豌豆,总量在2000亩以上,每亩的经济收入为300余元,全村委会每年的青豌豆总收入在60万元以上。当我问及盐井的事时,很少有人能给我准确的回答,大部分人都说,很早以前就开挖盐井,很早以前就不再煮盐了。在我的再三请求下,干部请来了81岁的村叟孙文举。
从他花白的胡须里我相信这是一个很有故事的老人,除了走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以外,他记忆清晰,表达能力很好。他年轻时曾被抓去当了国民党兵,1944年到过河内接受日本人投降,后来成为解放军战士,到朝鲜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,回乡后便在这“地缝”中生活至今。问及煮盐的事,他说18岁时家里就是以煮盐为生的,那时的煮盐方法很古老,从井中打出矿来,以水浸泡,再将盐水放到铁锅中煮,水煮干了,剩下的自然就是盐了。可是问及具体的工艺,孙老倌也记不太清楚了,只是说他们煮出的盐销得很远,经常有马帮到小井买盐,本地人也有随马帮出山做生意的。总而言之,这是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,村里已经很少有人说得清楚了。但从老人的话语中,我感悟到了一种生命的力量,这种不屈生存的力量似乎是从这方土地里长出来的,像盐矿那样植根在大山的腹中,不可磨灭。
拜访“古堡”
凭他头上的那顶黄军帽,即可证明小井村人的衣着“悉如外人”。但这种衣着虽然明显落后于时代,却不影响他去追求幸福的生活——他名叫包文学,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井农民。
坐在村委会院中的那棵榕树下,53岁的包文学和我拉开了家常。他有3个女儿,有两个已出嫁,留一个在家里招亲,女儿又生得两女,因此他们家是个6口之家。勤劳的品性是小井村人与生俱来的,否则无法应对出门就爬山的生活。人们恪守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,包文学全家更是辛勤地耕耘在这山谷中,收获了应得的报酬:他家每年种植青豌豆4亩,收入1000余元;烤烟5亩,收入10000元以上,养羊收入3000元以上,加上其他收入,全家的经济总收入近20000元。在这山谷中,包家算是殷实的家庭了。
中午,孙老倌和包文学加入了我们的午餐,81岁的孙老倌还能饮上几杯,但手明显地抖个不停。饭后,孙老倌热情邀请我们到他家看看,但最后还是包文学家的“古堡”吸引了我们:他家住在一座百年土堡中,这种土堡中的生活很能引起人们对岁月的联想。穿过那些狭窄的小巷,我们来到了包文学家的小院。院中和仓库中堆满了金黄的南瓜,老伴还在不断地赶着骡子往家中驮南瓜,今年又是一个南瓜丰收年,但南瓜在这里主要充当牲畜的饲料,最多能卖一些南瓜籽。他家居住的确实是一座四层土木结构“雕堡”,第一层是客房和卧室,有家具、电视机等,第二层开始便成粮仓,梁上挂满了黄灿灿的包谷,地上也堆着稻谷和包谷,让人没有下足的地方。透过包谷辫,我在每一层楼的墙壁上都找到了窗户和射击孔。包文学介绍说,这些射击孔是上几辈人用来防“匪患”用的,这个地方因为产盐,常遭到强人的抢劫。可想而知,能建造土城堡的家庭,绝不是“小户”人家。
坐在包家院中的槐树下,背靠着成堆的大南瓜品茶聊天,我们每一个人都似乎回到了很久远的年代,看着天幕上流动着的白云,仿佛我们已生活在倒流的时光中。
探寻古井
在村民委员会驻所的正对面,我们发现了第一口古盐井。可是村人里都说,那不是产盐的井,而是产硝的洞,当地人称为“硝洞”。这样,我们在老包的带领下,到村头寻访那口真正的盐井。
洞口约高1.5米,洞旁长满荒草,伏身钻进盐洞,立即打开老包为我们准备的的手电筒,出人意料的是,进得洞来,空间很大,人可以站着行走。幽深的古盐洞在经过约20米的平坦路面后,即呈斜坡状,被先人们凿成石阶,不断地向地层的深处延伸,使人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怖感来。再往前行走百余米,洞分为两岔,阶梯越显得陡峭,行走越加困难。待走到尽头,便见到了凹状的盐水池,据说盐卤便是从这里挑出洞去煮盐的。一路上,在电筒光的照射下,结晶的盐粒在你的四周闪烁着,像满天的繁星。把电筒光聚焦在某一块洞壁上,你会看到成块状的盐矿晶体。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返回洞口,我已气喘如牛、,满身臭汗了。下洞容易出洞难,凿出这种斜坡状的矿洞而且还要背出盐卤,我真的很佩服古人那种不畏艰险找盐矿的精神。
据《云南通志》等资料记载,枳旧井煮盐始于明洪武年间,后因苛税过重而停产。清康熙二十八年恢复生产,此后时煮时停。小井分为上井和下井,两井到民国年间共有48户煮盐户,年产盐25至75吨。1952年9月,两井食盐因含硝过重而彻底停产。可是,小井的硝因含钾、纳等元素,被称为“肥田粉”,1953年,这里建起了硝产,直到1983年才停止生产。这也许就是我在村委会对面的山上看到硝洞的原因。
小井河不息地流淌着,淌走了这里所有发生的故事,淌走了这里曾经拥有过的繁华。下午3时,我们告别了这藏在山谷里的小河和村庄,艰难地向山巅的公路攀登。当翻过一个山梁后,再也听不到河水的声音,村庄早已隐去,视野中又只剩下巍峨寂寥的大峡谷了,这里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。
古盐井
村叟孙文举
包文学家南瓜丰收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