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罗平
冬天抖落了最后一场雪。任冷冷的坚冰也无法封冻春天在瑟瑟的枝头毅然萌芽的决心。春近了。而罗平便开始用遍地金黄的油菜花精心打扮着自己。
有足够的理由让我走近这城市,然后沿九龙大道这条宽阔结实的大街攀延,爬到这城市宽厚的肩膀上,去触摸它坚实的骨架,以及怦然有力的心跳。
大街小巷已脱下陈旧褴褛的衣服,纷纷换上新装。它昂首阔步的姿势让久居于此的我也不禁深深愕然,裹足不前,也许不久便会被这城市遗弃。
行走在这城市的边缘,漫无边际的油菜花仿佛涨潮的海,一次次朝我涌来,而罗平好象只是屹立在花海
上的岛。我忽然渴望能横成一叶扁舟,肆意滑翔。而我最终来不及梳理自己纷乱的惊喜便跃入其中,如同一尾迫不急待的鱼。于是,衣着被染黄,目光被染黄,甚至疲惫黯淡的心情也被染黄。
风从季节的某个豁口席卷而来,掠起层层金色的波浪。阳光在高空失足,跌落一地,油菜花便更加耀眼。一只蜜蜂正在花丛中漫舞或摄取,尾随它的行踪,我便目睹了养蜂人一目了然的生活。一顶简陋的帐篷,几十只排列有序斑驳不堪的蜂箱,在田间占据狭小的一块空地。养蜂人正采割蜂蜜,豆大的汗粒仿佛脱落的黄金项链,滴落满地,我却无法拾起,带在我曾经向命运弯曲过的脖子上。
一条狗正不怀好意地与我对视,使我不得不保持一段警惕的距离,但我却理解,它对一个陌生人所应有的警觉。在养蜂人的生活之外,在一段警惕的距离之外,我始终无法站成一株朴实的油菜花,静静地开放,最后真实地饱满。

蜂蜜的浓香四处渗透,而我醉不堪言,于是我只想悄悄逃离,然后在菜花烂漫的田间寻找另一块空地,撑开我心中破落许久的帐篷,坦然去面对所有风雨飘摇的日子。
华灯初上,我不得不钻入这城市的怀抱,饱餐一顿,然后呼呼大睡。明天,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向我招手?
多依河
拨开清晨浓浓的雾,我便走进了多依河。
几排竹筏悠闲地躺在河面上,卸下昨夜沉重的心情,我才登上了竹筏,我害怕竹筏载不动太多的烦忧。
河水温柔如故,只是偶而皱皱眉头。柳条轻垂,如谁柔顺的发丝,被河水染湿了发尖。顺流而下,不必用竹篙去打搅鱼儿的恋爱,但河水的清澈却使它们的快乐显得如此透明。而我忽然期望,在如镜的河面会有布依女子轻盈秀丽的身影飘然而过,或者一首动听的情歌在水雾弥漫的深处袅袅升起。或许这些,就足以让我沉醉一个下午。
晨雾慢慢散去,如同一幕戏剧渐渐开始。突然,是谁银铃般的笑声惊飞四周婉转的鸟鸣,老水车沙哑的低诉倒显得清亮起来。老水车——一个永远也不会衰败的神话,在多依河畔茂密地生长着。
目光是无法穿越四周绿色的屏障,只好让想象的翅膀翻越山头。山外,也许枯黄的秋仍四处蔓延,狂野的山风擦肩而过,而多依河的春天永远不会出走。
在一个水流湍急处弃筏上岸,拒绝了壮实的马背和五色花轿的诱惑,我深深的足迹便清晰地印在了多依河畔肥厚的肌肤上。
几个衣着朴素的孩子正赤脚朝我走来,他们手中拎着几只刚从河里打捞的螃蟹,天真灿烂的笑在空气中荡漾,驱散清晨微微的寒意。太阳也从云缝里使劲地挤出了笑容,那些肥硕的瓜果便敞露着肚皮,睡在地里懒懒地晒着太阳。而我,或者来一段粗犷的山歌去打破四周如水的宁静;或者买一条脆香的烤鱼来打发辘辘的饥肠;或者跃上壮实的马背在河边洒下一路悦耳的铃声。
在一目十滩,热闹的人群将河水搅沸,多依河也变成一个善于表现的孩子,奔跑着跃过高低错落的河床,留下一路欢歌。也便有几个灵秀小巧的瀑布,如多依河披肩的秀发,被风轻轻舞动。赤脚走进河中,尽情嬉水,好让清凉的河水冲尽足底的风尘。或者静静伫立,仿佛伫立在时间之上,去试图捕捉时光流逝的痕迹。或者再次登上竹筏,与欢乐的鱼群追逐。
当村庄的上空开始生长炊烟,晚归的牧人用皮鞭赶走夕阳,我便迎向布依汉子期待的目光,钻入花轿,让他们抬进那些简朴的竹楼。吃一碗五色的花饭,喝一碗热烈的米酒,让我的记忆弥漫永久的醇香。